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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牌架設不符合法定標準 發生人身損害的責任認定
www.wsrvyy.icu 】 【 2019-12-30 16:43:22 】 【 來源:宜賓長安網 】

  一、背景

  

  筆者所在的沙坪人民法庭地處國家級開發區——臨港經濟技術開發區。近年來,在新時代國家經濟政策的支持下,市委、市政府及相關部門高度重視臨港開發區的建設和發展,開發區的經濟建設如雨后春筍般迅速鋪開。市政基礎設施、大學城、科研機構、新興技術企業、商業樓宇、商品住房等項目順勢而起。走在臨港的各條大道上,你會看到正在修建或擴建改造的樓盤外圍、大道兩側等地方都搭建或者架設有諸多圍欄,圍欄外側均是琳瑯滿目的宣傳畫面,筆者把它稱之為“廣告牌”,這是每個城市開發建設過程中普遍存在的現象。同時,偶爾也會看到工人們懸站在高高的廣告架上或安裝或更換宣傳畫面,看到此景時,作為法律人的腦海中會產生這樣一種思考,即如果發生人身損害,賠償責任應如何認定?近期,筆者切身辦理了這樣一起工人在更換廣告畫面時墜地受傷的案件,借此以案說法,談談辦案中的一些認識和體會。以期起到司法裁判引領和規范社會行為的作用,增強經濟建設主體者、參與者的法律意識和風險防范意識,規范經濟建設活動中的各項行為,減少社會矛盾紛爭。

  

  二、案件索引

  

  宜賓市翠屏區人民法院(2017)川1502民初2973號原告曾某某與被告宜賓某廣告公司、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曾某一提供勞務者受害責任糾紛案。宜賓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川15民終591號二審。

  

  三、基本案情

  

  2012年9月26日,宜賓某廣告公司(甲方)與曾某一(乙方)簽訂《長期分包合同書》,合同期限五年。合同約定:甲方將廣告畫面安裝等項目分包給乙方負責實施完工,乙方以甲方名義積極配合甲方各項目的相關工作。工程費用根據不同的分包項目所涉及到相關物品價格進行結算,所有相關結算單價中均包含安全實施費及相應安全保險費用等,乙方要做到安全第一,確保甲乙雙方和第三方人員及財產安全,造成的安全事故責任由乙方全部承擔,甲方無責任,給甲方造成的損失,全部由乙方承擔,即使甲方對第三方賠償后,也有權向乙方追償。曾某出具《安全承諾書》一份,內容為:我在執行分包項目中造成的安全事故責任及損失均由我全部承擔,故因該安全事故給公司造成損失,該損失全部由我承擔,即使公司對第三方賠償后,也有權向我追償。廣告畫面安裝更換費用均是由宜賓某廣告公司與曾某一直接結算支付。

  

  2016年1月1日,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甲方)與宜賓某廣告公司(乙方)簽訂《裝備城物料制作及安裝合同》,合作期間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6月31日。合同約定:由乙方為甲方提供廣告及制作安裝服務,乙方保證廣告安裝過程中,嚴格遵守安裝規章制度,發生的安全事故均由乙方承擔,甲方不擔任何責任,甲方由此被第三方追償的,乙方應足額賠償,甲方由此支出的一切費用均由乙方承擔。

  

  涉案廣告畫面的安裝更換是宜賓某廣告公司在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承攬的廣告安裝業務。涉案廣告架屬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所有,該廣告牌內側旁即裝備城地塊內有變壓器及變壓電桿一根(輸入電壓為10千伏,輸出電壓為380伏),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是該變壓器及變壓電桿的所有人和使用人。經組織當事人對現場進行勘驗后一致確認:該廣告牌內側搭建有可供人上下的鋼架梯(高約6米,寬約0.55米),廣告牌的高度約6米,與變壓電桿的高度基本一致,廣告牌與變壓電桿距離約1.55米,鋼架梯與變壓電桿上部的導線支架距離約0.7米,鋼架梯與變壓電桿上部導線距離約0.8米。

  

  2016年6月初,宜賓某廣告公司電話通知曾某一安裝更換位于臨港港園大道西段9號西南機械裝備城臨公路旁廣告架上的廣告畫面,曾某一因忙而叫其兒子即原告(沒有高處作業操作證)去安裝更換。

  

  2016年6月11日,原告在涉案廣告架上安裝更換廣告畫面時不慎受電擊而墜地受傷,致八、九級傷殘。原告訴請求被告宜賓某廣告公司、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承擔賠償責任39萬余元,同時明確表示如人民法院判定被告曾某一承擔賠償責任,則對曾某一承擔賠償責任的部分予以放棄。經審核認定原告的總損失認定為362910.16元。

  

  四、裁判要旨

  

  (一)一審裁判要旨

  

  一審認為,就涉案廣告畫面的安裝更換而言,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與宜賓某廣告公司之間系承攬合同關系,曾某一與宜賓某廣告公司之間系名為分包實為提供勞務的勞務合同關系,原告與曾某一之間系個人之間形成的勞務關系。看似原告與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宜賓某廣告公司沒有關系。但是本案基礎法律關系為提供勞務者受害侵權法律關系,而一般侵權是以行為人是否存在過錯來判定是否承擔侵權責任。就本案原告在安裝更換廣告畫面時受電擊墜地受傷這一侵權損害事實而言,應“跳”出三被告各自之間的法律關系,從三被告對原告受害是否存在過錯來判定三被告是否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第一,曾某一接到宜賓某廣告公司通知其安裝更換涉案廣告畫面后因其忙而自行安排原告去安裝更換,曾某一與原告之間形成了勞務關系。根據我國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和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發布的GB/T3608-2008《高處作業分級》3.2規定,高處作業是指在距墜落高度基準面2m或者2m以上可能墜落的高處進行的作業。而高處作業的人員應具備高處作業操作證,涉案廣告畫面安裝高度約6米,屬于高處作業,曾某一明知其子即原告沒有高處作業操作證,且未對涉案廣告畫面安裝更換的環境盡安全審查義務,而直接安排原告作業,曾某一對此存在過錯。

  

  第二,宜賓某廣告公司承攬涉案廣告畫面安裝更換業務時,對所承攬的業務具有基本的安全審查義務,本案中,涉案廣告牌及內側鋼架梯緊鄰變壓電桿及導線,該廣告畫面的安裝更換本身即存在安全隱患,宜賓某廣告公司未提供證據證明其對承攬的此項業務有過任何的安全審查行為,而直接就通知長期為其提供廣告安裝更換勞務的曾某一去安裝更換涉案廣告畫面,宜賓某廣告公司對此存在過錯。

  

  第三,根據我國《電力設施保護條例》第十條規定,架空電力線路保護區是指導線邊線向外側水平延伸并垂直于地面所形成的兩平行面內的區域,在一般地區1-10千伏電壓導線的邊線延伸距離為5米。第十五條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在架空電力線路保護區內,不得興建建筑物、構筑物。我國《電力設施保護條例實施細則》第五條規定,在廠礦、城鎮、集鎮、村莊等人口密集地區,架空電力線路保護區為導線邊線在最大計算風偏后的水平距離和風偏后距建筑物的水平安全距離之和所形成的兩平行線內的區域。1-10千伏電壓導線邊線在計算導線最大風偏情況下,距建筑物的水平安全距離為1.5米。本案中變壓電桿輸入電壓為10千伏,鋼架梯與變壓電桿上部導線距離約0.8米,不符合上述規定的安全距離。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作為涉案廣告牌及附屬鋼架梯的所有人和受益人,同時作為涉案變壓器及變壓電桿的所有人和使用人,其在修建時,未按規定執行,涉案廣告牌及鋼架梯在架空電力線路保護區內本身即存在安全隱患,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對此存在過錯。

  

  第四,原告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安裝更換涉案廣告畫面時應該對現場進行觀察并預估安全風險,在涉案廣告牌鋼架梯緊鄰變壓電桿及導線,其不具有高處作業操作證情況下,冒然作業,自身存在麻痹大意、過于自信,原告對此存在過錯。

  

  對于責任份額,根據上述分析的各自的過錯程度酌情認定:曾某一承擔30%的賠償責任,原告明確表示對被告曾某一應承擔的賠償責任予以放棄,此系原告對其民事權利的自由處分。宜賓某廣告公司承擔20%的賠償責任。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承擔30%的賠償責任。原告自行承擔20%的責任。

  

  (二)二審裁判要旨

  

  二審認為,本案系原告受傷的侵權責任糾紛,宜賓某廣告公司、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曾某一三方在本案中均存在過錯,三方之間各自是何關系,并不影響一審法院根據各自應承擔的責任判決其承擔相應的賠償。一審法院將該糾紛一并處理,既減少了訴累,也符合相關法律規定。本案中,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作為案涉變壓器及電桿的所有人和使用人,鋼架梯與變壓電桿上部導線距離約0.8米,不符合我國距建筑物的水平安全距離為1.5米的規定,也未對電力線路保護區范圍做明顯標示及做到安全保障措施,本身即存在安全隱患。一審判決依據曾某某、曾某一、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宜賓某廣告公司各自過錯程度,酌情認定四方按照2:3:3:2的份額承擔賠償責任并無不當,予以確認。

  

  五、裁判結果

  

  一審判決結果:被告宜賓某廣告公司賠償原告72582.03元;被告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賠償原告108873.05元;駁回原告的其他訴訟請求。

  

  二審判決結果: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六、辦案體會

  

  (一)明確權利請求基礎,厘清基礎法律關系

  

  正如鄒碧華《要件審判九步法》一書中所講,“固定權利請求對于審理案件而言,相當于在整理一堆亂麻時把線頭找出來。”訴訟請求是每起訴訟案件的基本出發點,只有首先明確了權利請求,方能確定權利請求的基礎法律關系,在明確基礎法律關系的前提下,審理思路才會清晰明了,審理焦點才會有的放矢。就如上例而言,曾某某、曾某一、宜賓某廣告公司、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各方之間均存在不同的法律關系。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與宜賓某廣告公司之間系承攬合同關系,曾某一與宜賓某廣告公司之間系名為分包實為提供勞務的勞務合同關系,原告與曾某一之間系個人之間形成的勞務關系。表面看似各法律關系相互交織,但只要厘清原告權利請求的基礎法律關系,案件就變得清晰明了了。牽著原告權利請求是提供勞務者受害的侵權基礎法律關系這一“牛鼻子”,找到權利請求涉及的基礎法律規范,以演繹推理的邏輯三段論進行要件分析,明確一般侵權損害以行為人是否存在過錯來判定責任的歸責原則,“跳”出各方之間的法律關系,沿著各方在原告受損害這一事實上是否存在過錯來判斷是否承擔賠償責任這一審理思路進行審理進而作出裁判。就如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所說,“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樹葉,也沒有完全不同的樹葉”。每起訴訟案件都有其不同之處,但也有其相通之處,對法官審案而言,相通之處就在于審判思維。因此,筆者認為,以當事人自主確定的權利請求為基礎,依法恰當融入法官釋明權,首先固定權利請求,明確權利請求基礎法律關系,以此為基本出發點,案件的審理可能將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二)追求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之間的無限趨近

  

  法律規定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或者反駁對方訴訟請求所有依據的事實應當提供證據加以證明。這也就是大家常說的“誰主張、誰舉證”的問題。但是訴訟個案千差萬別,如果完全照此,有些訴訟案件可能就會存在事實難以查清的困擾,因為訴爭事實的認定都是對既往已發生的事實的重現,人民法院認定的法律事實永遠都只能無限趨近于客觀事實,而無法再現客觀事實。對此而言,筆者認為法官在審案時應該做到具體案件具體分析,視具體案情本著查明事實真相恰當的中立的公正的行使司法權,依申請或者依職權調查取證或者現場勘驗,力爭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的無限趨近。如上例,經過四方當事人陳述、答辯、舉證、質證、庭審詢問后,各方對廣告牌內側旁邊有一臺輸入、輸出電壓分別為10千伏、380伏的變壓器和變壓電桿一根這一事實均無異議。而案件的焦點之一是該廣告牌和變壓器變壓電桿的所有人使用人即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是否存在過錯。如果不進一步查明廣告牌與變壓器變壓電桿的設置距離是否符合法定標準,則難以對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是否擔責進行判定。如果按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以原告未舉證證明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存在過錯為由,讓原告承擔舉證不利的后果,對其訴請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承擔賠償責任的請求不予支持,咋看好像也沒有什么不對的,但深究會發現關鍵事實未查明,故決定主動依職權組織各方到現場進行現場勘驗測量,制作勘驗圖和勘驗筆錄并經各方確認,最終作出裁判。需要說明的是,并不是說所有案件都要像上例一樣“事無巨細”,因為不同案件的難易程度不同,有的案件事實并無爭議,有的案件事實舉證就已充分證實,所以說要具體案件具體分析。但法官審案時始終保持一顆力爭追求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無限趨近的公心,再結合具體案情依法處理,終究是好的。

  

  (三)分清舉證責任的兩層含義

  

  舉證責任的理解上,筆者認為要區分清楚行為意義上的舉證責任和結果意義上的舉證責任。行為意義上的舉證責任簡言之就是證據提出責任或提交證據。結果意義上的舉證責任是指案件事實真偽不明時的風險分配以及主張事實一方提出相應證據證明或能讓法官確信待證事實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時,而否定方又未提供反駁證據的,應當認定事實存在。如上例,原告主張系因被電擊墜地受傷,宜賓某投資發展公司辯稱并非電擊卻未提供任何反駁證據。因此最后認定了原告主張的事實存在。

  

  (四)確認民事主體的自由處分權

  

  民事權利及民事訴訟權利屬于私權,公權不應干預私權利合法行使。民事主體在處分自己的私權利時,如果不存在損害國家、集體、第三人利益或者涉及身份關系的權利,應當受到法律的認可,這是公民享有自由權利的一種體現。我國民事訴訟法第十三條第二款也明確規定:“當事人有權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處分自己的民事權利和訴訟權利”。如上例,原告基于其與曾某一系父子關系,明確表示如判定曾某一承擔賠償責任,則放棄對曾某一承擔責任部分的權利。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就是典型的公民的私權利,權利請求者放棄權利請求是自由處分其私權,法律應予認可和確認。

  

  (五)公正善良行使法官自由裁量權

  

  社會行為“千姿百態”,法律無法也不可能將社會活動中形形色色的行為都規定得事無巨細,在具體的訴訟案件中,有時就無法找到具體的法律條文一一對應,侵權賠償責任的責任比例就是典型,如上例,對各方的過錯責任比例劃分就沒有直接劃分責任比例的法律規范予以適用,這時就涉及到法官的自由裁量。筆者認為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權時只要秉持客觀、公正、審慎、善良之心而作出裁判即可。

  

  (六)充滿“底氣”自信裁判

  

  從大的層面來說,正如王樹江院長在全省法院“大學習、大討論、大調研”動員會上所講:法官一定要有足夠的自我尊崇感,充滿自信的辦理手中的每一件案件。法官的自信非常重要,要如何增加自信?習近平總書記專門講,要努力學習各方面知識,努力在實踐中增加才干,加快知識更新,優化知識結構,拓寬眼界和視野,著力避免陷入少知而迷、不知而盲、無知而亂的困境。具體到我們審判一線親歷辦案者而言,保持高尚的人格理想、高貴的精神氣質和高雅的審美情趣,秉持學無止境終身學習的鉆研態度、細致負責的辦案精神和中立清廉的品格操守,依法公正的裁判每一起案件,筆者認為這樣的法官就是充滿底氣、充滿陽光、充滿自信的。

  

  (楊著冰)


編輯:雷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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